乍暖还寒(1 / 2)
窗外天色尚早,薄雾未散,金陵城的市声隔着窗纸隐隐透进来,已有了些许烟火动静。
雪初被一阵坠胀的隐痛弄醒。她蜷了蜷身子,身下一片湿热贴上来,低头去看,便察觉了不对。
近来身子起伏不定,她竟一时没算清日子。她在床上坐起,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,身侧的人已醒了。
沉睿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低声问:“可是头疾又犯了?”
雪初脸颊涨得通红,身子僵着不敢动弹,支吾了半晌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:“不是头疾,是……癸水来了。”
沉睿珣却没有太惊讶,只应了一声,便掀被起身。他替她把被角掖好,柔声道:“你先别动,受了凉就不好了。”
他披衣出去,唤了伙计送热水进来。室内一时起了动静,却又井井有条。雪初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练地铺巾、换水、取衣,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异样来。
等到他替她将沾了血迹的衣物解下,想要替她擦拭狼藉的身子,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,忙伸手去挡:“别看……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沉睿珣却握住她的手腕,按到一旁:“都老夫老妻了,还羞什么?”
雪初看着他眉眼间的坦荡与温柔,没有再说什么。
待她系好月事带,换了干净衣裳,重新躺回床上时,心中却添了一点不安,偏又说不清缘由。
不多时,热气袅袅升起,辛辣交织着甜香,在室内弥漫开来。雪初坐起身,见他已端了一碗红糖姜水过来:“喝了再睡会儿。今日不急着出门。”
雪初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热意顺着喉咙落下,腹中的不适渐渐缓和了些。
她喝完抬起头,见他已经换好了外衫,正整理袖口,便问了一句:“你要出去?”
“有些事要办。”沉睿珣走过来接了空碗,“你好生歇着,等我回来再叫你,午后出去走走。”
雪初点了点头,缩进被中。
房门轻响,脚步声渐远。室内复归寂静,只余红糖姜水的甜味还萦绕在鼻尖。
雪初躺了一会儿,却没有睡着。那一句“老夫老妻”在心里慢慢回旋。她知道这只是他的无心之言,也知道在他的记忆里,他们早已共度许多时日。可对她来说,除了一点点不连贯的记忆碎片之外,这几个月的相处,便是她所知的全部。她的身体才刚刚熟悉他的触碰,她的心也还在摸索着靠近。
想到这里,那点难以言说的介意又生出来。他记得的,是从前那个完整的她,而现在这个自己,对他来说,到底算什么?
沉睿珣回来时,已近晌午。他提着食盒进门,见她醒着,便将饭菜一一摆开。汤水清淡,点心软糯,正合她此刻的胃口。
她吃得慢,低头时瞧见衣角上那点不慎沾上的血迹,不免停下了筷子。
沉睿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不甚在意地笑道:“无妨的。本来也要在金陵给你添几身衣裳,正好今日去看看。”
午后的金陵城,繁华如织,铺面一家连着一家。成衣铺中各色绫罗绸缎堆迭如山,流光溢彩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雪初在一排排挂着的成衣前驻足,指尖滑过那些细腻的丝绸,走了两步,又回头,挑挑拣拣,并不急着定下。
沉睿珣见她看得入神,便道:“小初,你慢慢挑。我出去一趟,稍后回来。”
雪初正对着一件裙衫比划,闻言便摆了摆手:“你去吧,我自己看就好,正好也不用你催。”
沉睿珣笑了笑,便转身出了门。
雪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忽然轻松了几分。
她在铺中转了一会儿,正拿着一件春衫在身上比划,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了一句。
“方小姐?”
声音里夹着糯糯的吴侬软语,与金陵城中流行的江淮官话大不相同,听着分外耳熟。
雪初回过头去,见一名中年妇人正瞪大了眼睛看她,手里还抱着几匹刚从库房取出来的绸缎。
那妇人看着她,眼神在她脸上反复打量,神情渐渐复杂起来。
“我是林娘子,从前在苏州,专给您府上做绣活的。”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,“竟然真是你。我还以为……你已经不在了。”
又是一个以为她已不在世的人。
雪初虽记不起她,但这口音听着到底倍感亲切,便放下了防备,与她解释道:“我还活着,没有事。”
林娘子连连点头,叹了一声: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老天有眼。”
她随即又问:“那你怎么到金陵来了?”
雪初想了想,如实答道:“外子有事,我便跟着来了。”
林娘子闻言,神色舒展开来,语气也变得亲切了许多:“原来如此。那可真是好事了。”
雪初一怔,还未及细想,便听她接了下去:“李叁公子与你也是青梅竹马,般配得很,当年婚事都张罗起来了,只可惜……都说你在婚期前夕染了恶疾,忽然就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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