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直的名声不是作假,百官都想不通他为何会一夕间违背本心,为梁国公做脏活,替他盯住御史台、帮他下毒除掉李远。
审完后才知他不是为了钱和权,而是因梁国公告诉他,自己手底下有医师能治好他妻子的怪病。
他信了。
可后来梁国公倒台,朝廷将和他有关的人都查了个遍,也没查出那所谓的医师。
从头到尾,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。
百官无不唏嘘,甚至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轻信于人,说他糊涂、愚昧、自断前程。
言慎却很能理解。
微凉的夜风吹过巷口,将哭声吹散在夜色中。
许是被侍女劝走了,又许是那位夫人自己想明白了,哭泣声音渐渐淡去,言慎也转身走回来的路。
月光比来时更为凄冷,凉风绕袖,带着初秋的寒意。他独自走在巷子里,感到前方有道温煦的目光落在身上。
巷口的月光下,谢予坐在马背上,正朝这里望过来,那匹记仇的马甩了甩脖子,抖了抖撒在鬃毛上的银光,也在尽头等他。
拂在身上的凉风忽然不冷了,月光也温暖如阳,融融地铺了一路。
言慎踩着柔软的银辉,向着巷口的月光,加快了脚步。
见他走近,谢予没问他去了何处,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,言慎只觉得身子一轻,转眼间便被拉到马背上。
骤然而至的悬空让他本能一慌,下意识抓住鬃毛。
背后贴着一堵温暖的胸膛,身后人温热的呼吸滚过耳边,贴得太近了,以至于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互相的体温,言慎很快便被这具年轻躯体散发出的热意围拢住。
不愧是常年习武气血足的武将,感觉时时刻刻都是暖的,对一向怕冷的他来说,简直算是无声的引诱。
言慎心中暗自想着,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腰身已经不知不觉往后靠了几分,整个人几乎嵌进了谢予怀里。
直到后背传来的温度越来越烫,他才猛地回神,耳根倏地烧起来,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。
刚拉开一点距离,谢予的手臂便从身侧伸过来,单手握缰,另一只手臂横在言慎腰腹前,却也顺势挡住了他再往前去的空间,不动声色地揽紧几分。
马背上空间有限,他越动,在半圈的怀抱中蹭到的地方也越多。
言慎干脆也不动了,认命似的重新靠回去。
雪蹄乌骓对背上多了一个人没什么意见,悠悠迈开步子,马尾一扬,倏地没入月色。
马蹄踏过青石铺就的街道,出了城门,两侧的景物逐渐熟悉起来,言慎忽然想起谢予也没问过他住在何处,偏过头问:
“你知道我的住处?”
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,言慎等了等,不禁回头去看,正巧看见谢予摸了摸鼻尖,眼神闪躲:
“……知道。”
不然那晚怎么能成功劫到言大人的车呢。
言慎显然也想到了京郊那一夜,伸手恼怒地在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谢予吃痛,但知道自己确实不占理,只闷闷的低笑了声,随即一夹马腹,催马前行。
回到小院后,言慎没有立刻歇息。
御史台还有很多杂务要处理,除了要审理三院要递上去的折子,壶州那桩案子的卷宗尚未审理完毕,涉案官员的处置意见还等着回函。
远去的马蹄声一下下叩在耳畔,言慎把自己关进书房里,在案牍前的文书前坐下,蘸墨提笔,落下端正清隽的字迹。
马蹄声已彻底消失,可言慎仍然觉得那声音近在耳畔,一圈圈绕着。
夜枭的啼叫惊醒心不在焉的人,言慎垂眸一看,发现自己写错了一个字。他面无表情地划掉,重写。
过了不久,言慎又走了神。等他停下笔,才发现又写错了几个字。
言慎:“……”
他扫了眼纸面,才发现一张文书下来,自己已写错好几个字。
这张文书已经废了,便换了份新的,重新执笔。言慎静静盯着洁白无瑕的宣纸,深呼吸一口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最后,青玉笔被放回笔架。
他仰头靠在椅背,闭了闭眼,落下一声叹息。
重云闭月,天地黯然。待云层散去,清光重新泄下时,书房中已空无一人,独留明月兀自生辉,照进千家万户,亦照进朝河县衙的窗子里。
“燕知县,您什么时候能回京城?”
灯火葳蕤,小厮站在书案前,将长尺递给伏案作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