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,学着阿嫲的样子——山上没有烧肉,他便把剩下的半盒蒸糕摆在正中,左右摞几枚路上摘的野果,拿馒头充当鸭蛋和豆腐,最后取出备好的香烛点燃,插进石板缝里。
雨水顺着蓑衣的领口往下淌,沾湿了衣襟。
他跪在坟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阿爹、阿娘,羽儿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香灰簌簌落下,青烟在雨雾中袅袅升起。
“今年来得迟了些,师傅让我下山渡劫,一走就是好几个月,山下的事又忙又乱,清明都没能赶回来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,“不过阿嫲带我一起拜了山,烧了纸钱。虽然是烧给大叔的母亲的,但我也悄悄念了你们……啊,阿嫲就是我在山下遇到的婆婆,她待我很好,煲的汤可好喝了,每次喝完,整个人都暖呼呼的,消耗的灵气也能恢复得快些。”
少年自顾自地念起来,讲山下的人、山下的事,山下那些好吃的、好玩的,分明不过几个月的日子,零碎小事却攒了满心话,怎么都讲不完。
“还有阿芝姐姐,总是请我吃零食,我在山下都长胖了,大叔说是我贪吃,零食吃多了。”
倘若墓里的魂灵尚在,定会发现每当他念到“大叔”两个字,眉眼间便总会漾起一点腼腆又温软的笑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“阿芝姐姐还给我安利了好多有意思的话本和漫画——你们不知道什么叫‘安利’吧?就是分享推荐的意思,是山下的网络用语……啊,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叫‘上网’……”
他讲到市局,讲那里的哥哥姐姐们都管他叫“小神仙”,讲到荔塘广场的事,那个还在潜逃的坏人,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,恨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还能躲得无影无踪,又恼自己本事不够,几次都没能把他当场揪住。
他顿了顿,抬起眼,认真地说:“不过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山风穿过崖壁,在榕树叶间擦出细碎的沙响,悠远绵长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。雨点愈发密了,沙沙砸在榕树叶上,又淅淅沥沥落下来,漫过青石板,浸湿了少年膝前的衣料。
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雨水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流下,听着雨声填满这片寂静。
方才说了太多热闹的事,热热闹闹的,像把这几个月的日子一口气都倒空了。
可热闹说尽,声音一歇下来,那些细碎的、被他藏在心底的东西,不知不觉就浮了上来。
“阿爹,阿娘,”他垂下眼,软唇张了又合,反复几次,才近乎呢喃般开口,“我……我好像有了一个很喜欢的人。”
“他比我大十二岁,是位至阳之人,也是师傅说的贵人。他比我高大好多,肩膀很宽,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大,我刚开始总要小跑着才能跟上,但后来他会走慢些等我。”
“他脸上有道疤,不说话的时候模样凶凶的,可他对我很温柔,教我坐公交、用手机,帮我买衣服,在我受伤的时候照顾我,在我难过的时候抱着我。他嘴上总嫌我麻烦,其实一直都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他抿了抿唇,声音又轻了几分:“我好想他……”
少年倏地一怔,像是没料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口,忙抹了抹眼角,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把鼻子。
“好奇怪,怎么才刚回来,我就想他了。”他低下头,盯着膝前被打湿的衣料,声音闷闷的,“阿爹阿娘莫要笑话我,山下那位慧明方丈说,这是牵住了羁绊,留下了因果。我也不是很懂,但总觉得……他说的是对的。”
雨声落在叶间,簌簌沙响,像在替他掩住那点羞赧。
他又想起那个在凉亭里的吻,落在唇上的触感还鲜活着,温软而笨拙,带着少年人初次探知情爱时独有的生涩和莽撞。
想起大叔把他按进怀里的力道,手臂箍在背后,捂得紧紧的,像怕他会忽然不见了;想起那些深夜里蜷进同一个被窝的拥抱,安静的、不用说话的,只有呼吸贴在一起,一凉一暖,慢慢焐成同一个温度。
他怔怔望着青石板上凝聚的雨水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:“大叔答应……和我做道侣了。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与师傅说,师傅会应允吗?若我劫数渡完了,师傅还会许我下山找他吗?”
没有人答,只有雨打在草叶上,远远近近,仿佛无数根细针密密扎进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