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狗傻乎乎的。”
第二日,兰宝钊果然还李思真的话,去了书院。
他进门的时候,晨钟刚敲过第三响,廊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课堂走。
见他来了,有人别开眼装作没看见,有人凑在一起低低地交头接耳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
兰宝钊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。
他们不理他,他还不想理睬他们呢。
桌上摆着昨日没来得及收走的笔墨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成了一块硬壳。
他翻开书册,掌心缠着棉布,握笔的时候还有些发颤,但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临字,一个字都没写歪。
可还没等到第一堂课开始,门口就来了个书童,探头进来喊了一声:
“兰宝钊,山长叫你过去。”
满室寂静。
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兰宝钊的身上。
兰宝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他的背下意识弯了下去,本想低下头,当做没听见,但想到昨天晚上李思真对他说的话——
“你是兰家的三公子,没人能把你怎么样”。
想到这里,兰宝钊又直起了背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的时候,凳子腿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他跟着书童往外走,脊背挺得笔直,后背上那些目光像火一样燎着他的后背,可他一步都没停。
山长的书房在书院最深处,门前栽着一排老松,遮天蔽日的,走进去便觉得阴凉。
兰宝钊在门口站定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
兰宝钊推门进去。
里面的书桌前,正坐着一个高瘦的男子。
山长姓陈,五十来岁,瘦长脸,蓄着三缕长须,平日里看着温和,可一旦沉下脸来,比谁都吓人。
兰宝钊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册子,头也不抬,只抬手指了指案前的空地。
兰宝钊走过去,垂手站定。
案上那本册子他瞥了一眼,封皮上写着“学舍纪事”四个字,翻开的那页上,密密麻麻写着小字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,陈山长就把册子一合,抬起眼来。
那双眼又冷又沉,像腊月里的井水。
“兰宝钊,”陈山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
“昨日午间,你在学舍里殴打同窗温玉桦,可有此事?”
兰宝钊心头一紧,心想果然又是因为昨天的事情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,掌心的戒尺伤被牵动,一阵闷疼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吸了口气,抬起头来,直视山长:“回山长,确有此事,但——”
“我只问你有还是没有。”陈山长根本没有听他讲完,直接开口打断了他。
兰宝钊的话堵在喉咙口。
他抿了抿唇,不想撒谎,于是点头:“有。”
“那就是认了。”陈山长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,“温玉桦同你无冤无仇,你仗着家世,屡次在学舍中横行霸道,欺负他出身寒门,性格温弱,动辄对他拳脚相加。上一次,他不过就是碰倒你放在桌上的笔,就被你打的鼻青脸肿,昨日你更是变本加厉,在舍里就将人打到鼻尖出血,此事已有多名学子目睹。兰宝钊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兰宝钊低头看那张纸,上面是几张同窗的证词,措辞大同小异,都说是他先动的手,温玉桦全程没有还手。纸上的字迹各不相同,可写的都是一个意思——兰宝钊仗势欺人,温玉桦无辜受害。
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“山长,”兰宝钊声音发紧,一字一句道,“昨日是他先用被子闷我,我差点被他闷死在床上!我打他,是因为他先动了手,我——”
“住口!”陈山长一拍桌案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,“荒唐!温玉桦那个孩子,我看了几年,他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,他敢拿被子闷你?倒是你,经常欺负他,这两年,他几乎有一年都是带着伤上课的!兰宝钊,你编谎话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,不要欺人太甚了!”
兰宝钊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场景和他昨日在学舍里被围住时一模一样。
没有人信他,没有人听他说。
山长也好,同窗也好,他们早就认定了他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恶人,真相是什么,根本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