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堂全竣工, 主殿佛像开光那日,来了许多旧贵和富绅,百姓们在外围参加诵经祈福, 福隆寺再现香火鼎盛时的恢弘场面。
可是从头到尾,明书都未见卢鸢露面。
贵旧圈里都在传, 卢陆两家好事将近, 卢小姐近期都在筹备婚事, 不会再像以往四下走动了。
法事结束后, 明书将一部开光的经书、一只护身符和一些素点装了盒子,以公济社的名义,叫人送给卢鸢, 答谢她这段日子的善举。
卢鸢看着送来的东西, 想起那日在佛前所求, 她求了栾城安稳,求了家宅安康, 求哥哥在京平安, 也求自己在乱局中,能有一份善缘。
然后,她便等来了陆鸣。
荒诞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。
这几日来,她眼看着父亲用她的婚事大做文章,试探陆府, 交往权贵, 背地里却筹谋着致她“夫君”于死地。她不禁想,即便这回自己嫁不成,没了陆鸣,也会有下一个,即便是父亲满意的人选, 她和他的“夫君”,仍然是父亲的棋子。
她不想再做棋子了。特别是在眼见了那些吃不饱饭、看不起病,为几钱碎银累垮身子、熬白头发的人,她府上流水的花销,煊赫的权势,总让她感觉诡谲又虚妄。
她想要不被安排、不被算计、安安稳稳的日子。
她将点心分给了随她奔波过的下人,捧着那册经书往父亲书房去。求佛不如求己,她想为自己争一回。
卢荣不在书房,卢鸢把经书放在父亲案头,瞧见了一旁的账册,那是府中每月报上来的账目支入。
许是因为心头存着几许不甘和愤懑,一向不关注这些的她,竟随手拾起一本翻看,确然是如流水一般。她没看完便合上,正要放回原处,一张薄笺从册页间滑了出来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待展开细看,一时呆住。
“少主钧鉴:兹查货资清单如下,白玉精雕玉麒麟一只,系元熙十六年西渚皇室八奇瑞兽之一,四千两;盘龙玉璧一对,礼器,三千两……”
卢鸢一样样看下去,许多宝贝她曾听过见过,那俱是她父亲拿来与黑市交易的资财。
可这显然不是账本,那笔迹也并不自然,似是双钩填墨的仿本,明显是有人在查账和报账。
她盯着开头“少主钧鉴”四个字,心跳越来越快。
少主……是谁呢?
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,可一时又抓不到清晰的头绪。迟疑间闻听外面传来脚步声,她慌忙把东西复归原位,刚放好卢荣便进了门。
“鸢儿,你怎么来了?”卢荣刚送完客人,便见女儿候在她的书房。
卢鸢道:“今日善堂开光祈福,公济社送了结缘礼来,护身符我给了娘亲,这部经想送给父亲。”
卢荣看向案头的《渡亡经》,笑了笑:“鸢儿有心了,不过为父向来不信佛,这经你也拿去送与你母亲吧。”
卢鸢未作声,默了会才道:“我和陆家的婚事……可不可以作罢?”
她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。她顿了顿,仍是顶着心头畏惧道:“陆府想结这门亲,无非是因为陆清安不在了,他们需要要一个靠山,来维持在权贵圈里的体面。可既然父亲只想拿这桩婚事,做缓兵之计,也不一定非要让我嫁给他,父亲是不是也可以……收他做个义子?”
“义子?”卢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,“你怎会如此想?”
卢鸢一时看不懂父亲神色,迟疑一瞬道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嫁。”
“可整个栾城都晓得你……”卢荣顿住,轻叹道,“义子,也不是不可,可这么做的风险,你想过吗?”
卢鸢默不作声。
“一个义子,等于半个儿,他可以名正言顺从我这里,拿走比女婿多得多的实际利益。”卢荣声音沉沉,“且陆清安被萧翀搞到这一步,我收他的儿子做义子,这在权贵们看来、在萧翀看来,都是危险之举。还有陆鸣那个娘,陆清安的财富和仕途,有一半是她的功劳,其心机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未等卢荣把话讲完,卢鸢便涩然道,“父亲不必说了,是女儿考虑不周。”
她垂着眼,心里如被刀划过一般疼。这些风险,她何尝没有想过,讲出这番话,与其说是建议,不如说是试探,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。可父亲的一番话,终是让这个希望破灭了。
她其实早该死心的,从她第一次被授意结交大梁京中官贵子弟时,便该死心。
她缓缓吸了口气,缓缓福身:“那不打扰父亲了。”说罢轻声出了书房。
卢鸢回了自己房里,一个人默坐了会儿,待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淡了些,她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封信。
那是写给谁的?她父亲是“侯爷”,不是“少主”。
那些东西是交易给九皋商会的,她晓得商会有个少主,是报给他的吗?可这等商会内部事物,如何又会流转到她父亲这里来?
难道是陆清安的旧人,